haooric 發表於 2008-11-21 22:47:11

隔夜亲情(《散文选刊》2006年12期)

隔夜亲情(《散文选刊》2006年12期)<BR><BR><BR>隔夜亲情<BR>  <BR>  宋晓杰<BR>  <BR>  <BR>   一个星期天,我歪在沙发上,正在开着冷气的屋子里看《罗马假日》,享受浪漫,他打来电话,嘈杂的背景中他急切的声音传过来:「快过去看看吧!」他正在去长沙的路上,就在飞机落地打开手机的瞬<A href="http://www.ic37.info/mapm/10.html"><FONT color=#0000ff>间</FONT></A>,听到了他爸带给他的坏消息:他奶奶刚刚过世!处在青岛转机的中途,那边的事情又急,他只好打电话给我。遇到这种事,本来就头晕脑蒙的,他又不在家,心里便乱糟糟的没了主张,我连忙呼了他的司机,急急地下楼。<BR>  <BR>   说实话,我与他奶奶平日几乎没有什么联络,只是每年过年在公公婆婆家见<A href="http://www.ic37.info/mapm/98.html"><FONT color=#0000ff>一</FONT></A>面,给她些钱。如果这个「年」没见到,那么下次再见,就说不上是哪个「年」了。<BR>  <BR>   把电话打到公公的手机上,才知道他姑家是在城乡结合部的一个村子里。去时,他奶奶已经躺在东屋的炕上,盖着黄色的遮尸布。他姑和公公婆婆搓着手屋里屋外地转。遇到这种突发事件,谁都会乱了阵脚。倒是村<A href="http://www.ic37.info/mapm/25.html"><FONT color=#0000ff>子</FONT></A>里请来的宾相有条不紊、安之若素,给殡仪馆打电话、找遗像、联系车辆、通知亲人……其实也没有什么亲人。他奶奶生养二男一女,生前跟他姑住在一起。他叔已于十年前,在某个十字路口,骑着摩托钻进横冲直撞的车轮下。他婶是天傍黑儿的时候才看见的。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婶,是在他叔的葬礼上,如今见到,她已褪去了几分从前的锐气,干瘦,恍惚,脸上满是老年人的气象。她撸开裤管让我看她红肿淤脓的双腿,看得我揪心。我想象不出她过去是怎样的风风火火、说一不二,看着立于两侧她高高大大的一双儿女,倒是体会出她的艰辛。那晚,我与他婶、他姑、乡邻,唠了许多家常,我不知道还有那么多话题藏在脑子里,关于土地、关于植物、关于乡情、关于人心……<BR>  <BR>   院子里开着大簇的芍药、串红,还有别的,叫不上名字的什么,总之是些很皮实、很俗艳的花儿,反衬着凝重的气氛。我们坐在过堂里,等待天黑,交换沉痛。打开过堂的后房门,便看见后园子里种着大片的蔬菜,豆角、黄瓜、西红柿等家常菜,抵着房檐还有一棵樱桃。门是那种纱门,轻轻一推就抖动着开了,跟小时候奶奶家的房门一样,只是后园子里缺少了我时常爬上爬下的两棵桃树。奶奶去世时,我正身怀六甲,按民间习俗,「双身子」是不允许奔丧的,没办法,这辈子就那么眼巴巴地错过了与亲爱的奶奶的最后一次「告别」……<BR>  <BR>   殡仪馆的车来了——那是怎样的一个小房间呵,那么小,奶奶躺在里面还空出那么多没用的地方,四个人弯腰把它提起来,对,是提,轻飘飘的,跟来时放在地上的感觉一样。我怀疑奶奶的灵魂是不是先于沉重的肉身已升到了高处?……姑的哭声突然、陡峭,来势凶狠,我心颤抖,眼泪是什么时候落下的,竟然全无觉察。三尺长的木匣,轻易地就收容了八十年的光阴……<BR>  <BR>   我被分配了一些角色。那时,我已经不是单纯的我,我的主要角色是——他,我要代替他,做他和我应该做的一切,双份的,复合的身份。我像亲孙女一样,戴重孝、悲痛、重新审视生死在我身上的具体感受,但又不能完全沉湎,我必须清醒地知道还有什么事情要做,问问明早出殡的车、提示明天饭店的菜单、随时留心体弱多病的公婆、陪来客在堂前鞠躬吊唁、看花圈会不会被雨水淋湿……怎么?怎么竟成了主角?一下子就成了?<BR>  <BR>   我们等待的时候,雨已经停歇,低洼处的积水还没有干透,像我们时断时续的泪还留在腮边。火化间的外面,我们沉默着,等待,等待一个人在离去的路上排着队奔赴;等待一具能走会笑的物质,慢慢地——从肉变成灰……冲动得直想拥抱活着的每个人!哪怕是平日里仇恨的人!<BR>  <BR>   两个大烟囱直直地冒着烟,火化间的外墙上镶着一块小牌,上面规规矩矩地标明礼炮的价格,端正的字体如同不容篡改的司寿者的面孔。人死了也可以放礼炮吗?我原以为礼炮只代表喜庆,却并不知晓还有它途。礼炮轰鸣,震颤心肺,难道是为了欢送灵魂完满的归宿吗?那个看不见的神秘的东西凌霄升腾……鼓乐的声响是四个孩子弄出来的。我不知道他们青春欢悦的心,与冰凉残忍的死亡是怎样妥帖地对接上的,包括那个告别大厅里手持话筒的女孩,虽然她的声音和情绪是低徊的、悲伤的,可她的面容那么光亮、新鲜,我仿佛看见她一转身就皓齿绽放满脸灿烂的阳光。可是,是她最后分开了阴阳两界,扶摇直上的是灵魂,而留给亲人的惟有痛不欲生……她对死亡理解几层?像那一抔骨灰,尚存多少「人」的余温?<BR>  <BR>   最后剩下的多是至亲。红丝绒袋子装着的骨灰放在棺材里,棺材放在车上,我们向墓地进发。三个壮汉夜半起来挖开的墓,正敞着,足有三四米深。男人们喊着号子,齐心协力用粗的绳索慢慢把棺材引下去,合葬……那个三十年前撒手西归的老头儿是他的爷爷。他爷爷三十年前就有自己的小卖铺,所以,他奶奶有理由给我婆婆脸色看。那时公公还在外地的一个工厂工作,为了支援我们这儿的新厂建设才来到我们的土地上。有一段时间,婆婆暂时没有工作,还带了他和他哥留在他奶奶家,所以他奶奶时常把锅碗瓢盆弄出很大的声响,做饭也是原定量不变——只添水不添米。<BR>  <BR>   下葬。哭声四起。我挽着婆婆,很高的太阳、伤心、连天的疲倦已使她的体力严重透支。这一阵哭声还未落地,那一片哭声又起。我们谁也没留意,婶是一转身就扑到另一座坟上的,「我来看看你……十年了,你丢下我不管……」婆婆示意我退后两步,这时我才看清紧临爷爷墓的另一座坟茔。那是叔的坟。婶跪在那里,用手指挖着坟上的土,声音凄切。她儿子上去把不能自持的婶拖走,她的女儿架着她的另一条胳膊……我觉得嘴角是咸的,抹一把脸,竟然全是泪……<BR>  <BR>   草草吃过饭,安顿好一切,我就坐了车,回家。路上,同车的嫂子笑着说:「老太太真是穿了那件衣服走的呢。」「真的吗?这个老刁太太!」我也笑笑。有一年过年,嫂子花了一百多块钱买了一套纯白的宜尔爽内衣送给奶奶——嫂子是特意买了白色的,因为她知道奶奶爱干净,怕别的颜色不喜欢。嫂子乐颠颠地端着新衣服过去,不一会儿又笑嘻嘻地从婆婆家的小北屋出来,「老太太没相中。哎哟,买套白的,当装老(出殡)衣服正好。」没想到,她真的是穿了那套内衣走的。嫂子也算是尽孝了。可是我呢?心里很是悲伤。是物伤其类的悲伤吗?好像不完全是。路上,我忽然想起婆婆说过,奶奶动不动就会把姑痛骂一顿,还说一些本不该是妈说给女儿的异常难听的话,姑哭着,忍着,不回一句。想想看,在她刁蛮的外表下,隐藏着怎样的寂寞、凄清呢?三十年呵……有谁肯认真地听一听、想一想?<BR>  <BR>   回到家里,我倒头便睡,醒来时,仍旧感觉窗外的艳阳虚幻,不真实,与自己的心情隔着一层什么,贴不紧;走路也是一脚高一脚低的,明明是平坦坦的路,却仿佛踏着坎坷……这个光景迷离的世界,的确需要偶尔的提醒,但以「死亡」做代价,未免太过残酷了。<BR>  <BR>  <BR>  2006年8月23日<BR>   9月23日改<BR>  (发表于2006年12期《散文选刊》)<BR><BR><BR>转自:<STRONG> http://www.ic37.info </STRONG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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